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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牛娃”简历刷屏:儿童教育已全面进入“拼爹资本主义时代”

于时语 · 2018-11-08 · 来源:活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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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一份五岁“牛娃”的简历在朋友圈刷屏。

  这是一份“幼升小”的求学简历,“牛娃”坐标上海,父母都是复旦大学毕业生,在外企担任高管,典型的高知、高收入的中产群体。

  这对父母为自己的孩子制定了几乎严苛的教育计划,使这个五岁的小朋友拥有了远超其生命经验和认知范畴的“超能力”:“识字量累计近3000” “年阅读英文绘本500多本” “足迹遍布国内外数十座城市” “每周写三篇英语日记”……

  这份简历无疑折射出中产阶级对优质教育资源的渴求,及其浓重的焦虑:为了不使后代跌出中产群体,或者进一步实现社会阶层的跃迁,他们变本加厉地垄断教育资源,将教育视为家庭保值增值的工具。而优势教育资源的日趋集中,必然带来阶级固化与社会板结。

  由活字文化策划出品的书籍《攀藤而上:常春藤名校与美国精英教育》中,知名国际问题专家于时语通过对美国精英教育的多年观察、思考,向读者提供了“拼爹资本主义时代”中教育资源和社会分层之间关系的分析和解读,同时也为中国教育提供了反观自身的思考空间。书中涉及的美国精英教育竞争低龄化、入学政策公平性、公共学校教育质量等问题,与中国当下面临的教育及社会问题有紧密的相关性,以之为鉴,或许我们能对中国教育自身有更加深刻的认识。 

大学教育与美国的阶级划分

本文选自《攀藤而上:常春藤名校与美国精英教育》

作者 于时语

  进入21世纪的美国,最主要的社会趋势和危机,是两极分化和贫富差距增大。这几乎已经成为共识。无论民主党自由派还是共和党保守派,都以此作为政治议题,并开出各自的药方。然而,近二三十年来,历届政府使出浑身解数,社会分化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却有增无减。作为当代美国的首要特征,这一点也是在介绍美国教育体系之前必须说明的社会现状。

  作为新兴的移民国家,美国没有欧洲传统的世袭社会阶层的包袱。美国社会阶级的划分,一直是基于族裔、宗教和肤色:社会的最高“种姓”,是缩写为WASP的白人盎格鲁—萨克逊新教徒(WhiteAnglo-Saxon Protestant)。其次则是天主教白人、犹太人以及以黑人为代表的各色“有色人种”。可以说除了WASP,其他都曾经是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歧视压迫的弱势群体。美国历史上的黑社会组织,往往反映了这样的弱势地位,以天主教爱尔兰人、犹太人和意大利移民各自的黑社会组织为典型。而被长期奴役的美国黑人,则一直是最低的社会“种姓”。

  半个多世纪以来,除了大批进入美国繁衍的拉美裔,这一不平等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善,犹太人和天主教爱尔兰人都已成为美国的强势族群;奥巴马作为第一名当选总统的黑人,更是美国社会种族色彩淡化的里程碑。虽然美国南部的种族主义残余势力依然顽固,种族偏见和歧视在全国范围里毕竟是过街老鼠,随着见怪不怪的族间通婚,移民“大熔炉”日渐货真价实。

  在族群分野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之际,美国的贫富两极分化却不断加大,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和文化地位决定的“阶级”差异日益明显。《纽约时报》在2005年5—6月刊登了一系列社会案例调查,详尽介绍和分析了这一社会阶级日渐深化固化的趋向。从2013年到2014年,由诺贝尔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学奖获得者斯蒂格利茨主持,针对贫富两极分化,《纽约时报》开展了名为“大分界”(The Great Divide)的长期系列讨论。大量研究和数据都显示大学教育机会是这一“阶级分化”的主要决定因素。

  美国历史上不乏贫富差距巨大的时期,例如19、20世纪之交垄断资本兴起时。近年来的两极分化则出现令人不安的新现象,即美国传统的社会地位高度变动性开始显著弱化,人口的社会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地位日益固化,向“龙生龙,凤生凤”的“拼爹”社会过渡。多项社会调查显示,美国下层阶级的下一代子女进入中上阶层的机会,实际已经低于加拿大、法国、德国和北欧各国。穷人子女的社会上升通道不断紧缩,“美国梦”日益可望而不可及。

  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学家和社会学家纷纷指出美国贫富两极分化和社会阶级世袭固化的共同原因——教育机会和水平的两极分化。这一两极分化现象,在高等教育领域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图2.3.1是《纽约时报》2012年一篇相关分析列出的大学本科比例与父母家庭收入之间的历史关系曲线。到了2009年,在最富有的四分之一美国家庭的子女中,24岁时具有大学学位的占82%,在最穷困的四分之一的家庭里,这一比例只有8%,相差整整十倍!

  曾经担任百事可乐和大通银行副总裁的美国著名企业家纽鲍尔(Joseph Neubauer)总结说:“除非去上大学,否则你不会走上生活的上升曲线;今天在美国,教育是成功的关键。”据《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学人》周刊引用的数字,按照大学教育对收入水平的影响程度排名,美国和英国在西方发达国家中坐了头两把交椅。对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上不上大学已经成为中上阶级和下层阶级之间的分水岭。

  一个令人诧异的事实是,美国大学闻名世界,但是美国成年人有大学学位的比例还不到三成。随着中产阶级职业的知识化和蓝领职业的贫困化,大学文凭成为大多数美国人进入中产阶级的通行证。对于下层阶级来说,大学教育日益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通道。按照《商业周刊》的说法:“今天的社会上升机会日益取决于是否有大学学位,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个学位的前提是父母有钱或受过教育。”

  美国下层阶级日渐丧失高等教育机会的原因非常复杂。除了后文讨论的中小学公共教育质量退化之外,首先,高等教育费用的飞涨完全超出了下层平民可以承受的范围,而后工业化又带来一个恶性循环现象:几十年前,一个人中学毕业后如果无力上大学,可以通过收入不菲的蓝领工作积蓄数年,再半工半读获得大学文凭;随着低教育高薪蓝领职位的消失,现在仅仅中学毕业就只能去麦当劳翻煎汉堡包,连维持自身温饱都成问题。其实贫困人口的子女中学毕业后上大学的原始比例不低,但是在学业和费用压力下,大批学生中途退学,特别是在公立大学,毕业率竟低于20%,即每5个新生中最后获得大学学位的不到1个。这使得大批贫困化的蓝领子女失去社会上升机会,世世代代陷于下层社会。

  更广泛的解释,是整个教育体系从历史的社会上升通道,变成了从父母到子女保持同样社会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地位的机器。或者按照《纽约时报》引用的一位乔治城大学教育专家的尖锐总结:“(美国)教育体系越来越成为一个世代复制特权的有力机制。”一个直接结果,是高教育知识阶层的世代化。

  这一“机制”的一个重要侧面在于,除了收入水平,大学教育也在其他许多方面“异化”美国社会。例如大学毕业生的离婚率和抽烟的比率都只有中学教育人口的一半,大学毕业生也远比其他人口注意健康和锻炼,积极参与政治和社会活动,等等。这些差别加剧了美国人口的“阶级”分化,而且由于离婚和疾病是美国人贫困化的主要动因,使得大学学位的“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效益”进一步提高。

  早在2005年,《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学人》周刊便报道了美国布鲁金斯研究院的研究结论:社会上升机会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以上列举的“家庭行为”。美国的阶级分化除了收入和家产,更与家庭结构有关。后节会继续讨论大学教育和离婚率的反比关系,造成由单亲和离婚家庭组成的所谓“婚外美国”(unmarriedAmerica)日益集中于社会下层的现象,而大量研究表明单亲和离婚家庭是抑制社会上升机会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家庭行为”差别,也许无过于对子女教育的态度。前言中已经引证《大西洋月刊》作者陆赛静的现身说法,展示美国知识阶层对子女教育的重视到了执迷的地步。另外的事实是,美国大学毕业生生育年龄普遍推迟,头胎母亲年龄达到30岁,超过未进大学的母亲8岁。所以知识父母在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条件和社会经验上都远远超过了未受大学教育的父母。

  结果,不仅是从学龄前教育直到高中阶段,知识父母都在金钱上有更大的投资,更关键的是态度上的重视和关心投入。尤其是早期的智力开发和家庭知识环境,让知识家庭子女在教育上拥有遥遥领先的地位,进而再转换成社会上升机会上的无比优势。

  可以拿现代社会已经罕见的“狼孩”为例。历史实例表明,婴儿时代脱离人类接触的狼孩,回归社会之后,就算接受再多的培养训练,也无法掌握正常的人类语言。这是因为他们已经错过了人类幼年发展语言能力的关键阶段。这证明儿童的智能发展,实在是一个“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过程。

  尽管有不少“政治正确”的理论和说法,狼孩的例证依然表明了学龄前教育的重要性。在单亲母亲从小精心培养下长大的奥巴马总统,显然最能体会到这一点,所以上台后宣布要在0—5岁的儿童教育上投入100亿美元联邦巨款。但是这只是儿童教育的第一个阶段,之后从小学到高中的整个过程中,智力激励和知识环境都是决定性因素,需要子女和父母共同参与。错过早先发展阶段的,后期便很难后来居上。例如大量证据表明孩子语文能力的发展,与从小阅读的深度和广度密切相关。单在这一点上,大学毕业父母构成的双亲家庭(低离婚率)与未受大学教育的单亲家庭(美国70%的黑人儿童和50%的拉美裔儿童成长在单亲家庭)之间,不啻有天壤之别。

  顺便提一下,事实证明,双语环境不仅能激励幼时的智力发展,也能减少成年后患老年痴呆症的可能。从这个角度,坚持对孩子进行中文教育的美国华人家庭具有先天的优势。

  当然,“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情况并不少见,“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现象也时有所闻,父母从小精心培养的子女并不成器的大有人在,而教育劣境下长大的孩子出人头地的例子也古今都有。例如哈佛大学的年轻黑人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学教授罗兰·弗赖尔。他出身于一个从事贩毒的破碎单亲家庭,自己也曾经参加贩毒。直到高中时才“改邪归正”,奋发图强,几年前《纽约时报》曾有长文介绍这位不同凡响的学界新星。然而,无法忽视的是,根据前引数字,90%以上的美国低收入家庭的子女难以逃避与父母相同的低教育命运。

  美国中小学教育基本靠本地地产税维持,使得中上阶级社区的学校水准永远高于贫穷社区,这又进一步加大了好学区和差学区之间的房产价格差距和地产税差额。如此循环往复,加上上述父母教育程度决定的“家庭行为”差别,美国人口教育水平和大学升学率的“世袭遗传”模式被日益强化。后文会提到的一个事实,即名牌大学实施平权政策优惠招收的黑人名额,大多数为家境和父母教育良好的上层黑人权贵和中层知识分子(尤其是未受传统美国下层黑人文化“感染”的新移民)子女,算是这一“遗传”模式的有力证据。

  美国教育体系助长特权复制还有一个特别的恶例:在学费高涨和各州政府削减高等教育拨款的情况下,许多大学发放的所谓优绩奖学金(merit-basedscholarship,根据学习成绩发放)相对于贫困助学金(need-based financial aid,按照家庭需要发放)有大幅度的增加。对中国读者来说,靠优秀成绩获得奖学金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但是在美国目前的社会条件下,这一政策却鼓励了一种变相的“拼爹”现象。主要原因在于,学校的排名竞争驱使不仅大量二三流大学,就是杜克大学这样的顶尖名校,也采用优绩奖学金来争夺优秀生源,而且行之有效。密苏里州圣路易市的华盛顿大学就是通过这样的战略,显著提高了历届新生的平均高考分数,提升了学校的排名。可是每个大学的奖学金总额有限,增加优绩奖学金必然造成贫困助学金的减少,特别是原来上层社会子女学生不多的公立大学经费削减之后,校方发觉以优绩奖学金来吸引中上阶级子弟是“增收”的捷径,纷纷不惜增加所有学生的学费来筹集额外的优绩奖学金。鉴于本书讨论的大量社会凯旋门真人娱乐官网原因,包括贫困学生在校期间往往需要花大量时间打工来维持生活开支,而绝大多数凭借优秀成绩获得优绩奖学金的学生来自中上阶级,这些都使得寒门子弟依赖的贫困助学金日益僧多粥少,而难以继续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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